偏执羊

尽量框住目前大概

时光小偷——1999

    二十岁之后,我总是喜欢怀念过去的人们和事情,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去的一种表现。听老人们说,过去的时光是永远难以抹去的记忆,每当闭上眼睛的时候,它们总要纠缠你,无法拒绝。当然,1999年的我感受不到这些,生活在逼仄的盆地边缘的人们,感受不到世纪末盛大的告别意味,亦没有无休止的狂欢或者小心隐藏的惶恐。时间在这里走得异常缓慢,而这个时候的我却总是在期待快快长大。

    故乡是一个巨大而透明的容器,里面安放着许多人的年少,现在的我,依旧可以清晰的看见少年时的自己,顶着硕大的蘑菇头穿越夏日清晨温润的白雾,穿越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狂奔向学校的身影。我总是在梦里轻声告诉曾经的自己,我会去向一个不知名的远方,遇见许多有故事的人,那些故事,有一天,我会亲口讲出,没有一丝隐藏。

       现在,请容我讲诉,少年时的故事。
 

       关于夏天

      世纪末的夏天,像所有在盆地里度过的夏天一样,阳光明媚,蝉声喧嚣。父亲的脸上还未被生活刻上任何痕迹,他总是会在夏日的午后酣然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屋外的蝉声交相辉映。那个时候的母亲,还未开始抄颂圣经,她会在夏天穿一条黑色细格背带短裤,看我在小学习字课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体。夏日的夜晚,盆地上空会布满璀璨的星辰,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才是一天的开始。星夜下的奔跑,是我对那年夏日最深刻的记忆。吃过晚饭后,空气里褪去了炙热,晚风拂面,凉爽异常。孩子们在家长的呵斥声中跑出了门,开始一场足尖的竞赛。我记得,那时跑得最快的是一个长得很黑的家伙,大家都叫他黑子。黑子的父母都在外打工,一个人和奶奶一起生活,他学习成绩不好,是几个同龄孩子中幼儿园时间读得最长的。但是在一场场夏夜的竞赛中,他总是能够跑在所有人的前面,于是他又获得了另外一个外号,飞毛腿。那个时候的我,怕生,不爱说话,在小伙伴们面前也是如此。所以在一起干坏事例如偷西瓜,去水库游泳的时候,我理所当然的成了哨兵。

        1999年的夏天,没有什么值得纪念,洪水过后再没有漫长的雨季,只是会有一场场雷雨让人措手不及。雨后的水稻田,挖开一个缺口,放下一张拦网,就会收获一大群不辨方向的鲫鱼。父亲是烹饪鲫鱼的能手,熟练地去除鳞片和内脏,搅拌鸡蛋和面粉,加入各种调料,自家榨的菜籽油会将鲫鱼炸成诱人的金黄色。那是属于夏日的美味,正好解释了为什么那时我一直期待暴雨天的出现。只是那样的味道,很久都没有在味蕾上重新被唤醒,我在多年后去向了离故乡很远的地方,而父亲则去向了更远的地方。
 

        关于那些人们

       世纪末的世界,有人在忘我的狂欢,有人在虔诚的祈祷,而更多的人,依旧安静的过着,当下的生活。我也一样,过着和每一个农村少年一样平淡的日子,对远山之外的世界,充满了无尽的猜想。我身边的人们,还是安静善良的模样。那个被打成地主分光了田地的老婆婆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祥,我们总爱在她午睡的时候偷吃她晾晒在屋外的糯米饼,而我最喜欢吃的是她做的醪糟,因为里面用了酒曲,所以吃多了会醉,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为了超过飞毛腿,我们总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狂奔,希望有一天能够跑得更快,那群小伙伴陪我度过了我最害怕孤独的岁月,我却只记得他们的绰号了,冬瓜,东发,久林宝,黑子,,,,,,现在的我们,都在远离故乡千里之外的城市,各自品尝着生活的艰辛与欢愉,我总是想起他们,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

       那时的父亲,三十出头,尚处在臭美的阶段,总是在出门的时候穿上那件洗得白白的灰色西装,用鞋油把唯一的一双皮鞋擦得镫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理得一丝不苟。听姑姑们说,爸爸年轻的时候有很多女的追,当然,这些我已无从考证。我想,每一个人,在漫长或者短暂的一生里,都会有一段属于自己的光辉岁月。那时的母亲,还未被疾病夺去年轻时漂亮的容颜,她一直都是安静的模样,仿佛从来不说一句话,却又感觉她已经跟你说了千言万语。我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个世纪的尾巴上,我想再一次拥抱那些人们,然后世纪末的钟声依旧还是无法阻挡地敲响了。
 

       关于那些故事                                

       我一直相信自己有一种超能力,那就是能够记住好多好多的事情。后来这便成了我烦恼的根源,因为记性太好的人总是喜欢自寻烦恼。以前以为这是扯淡,现在我开始相信这样的说法。

       邻居的女主人是一位幼儿园老师,村里的所有小孩子几乎都是她的学生,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善良敬业的好园丁,直到我爷爷因为土地的问题和她家大干了一架。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课堂上夸过我,每次分糖果和饼干的时候,我总是得到最少的那个,这让我对老师这个称谓厌恶了好久好久。

       小时候上学,总要经过一个老奶奶的门口,她家里养了一条大白狗,它一叫我就哭个不停。本是很寻常的事情,但是后面故事的版本发生了一些变化,大概是这样:那个小孩,就是杨二家的孩子,狗叫两声也哭,下雨也哭,上学快迟到了也哭……于是我便成了那时候大人们教育自己爱哭小孩的反面教材,内容大概是这样:你怎么跟羊儿(我的小名)一样,那么爱哭。

       这些小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这让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惊叹不已,但是有些记忆确实让人记忆深刻。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每年夏天,总会有一个溺亡的少年。1999年的夏天,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少年的溺亡,我看着他脱掉衣服,露出黝黑的皮肤和突兀的骨骼,看着他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却再没有浮出水面。他就是黑子,我们的飞毛腿,我们都还没有跑过他,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后来黑子的奶奶常对人说,黑子是属于陆地的,在陆地上没有人能够追上他,但是在水中,他招惹了水神,水神拽住了他的双腿,他跑不动了。黑子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瘦弱的身体,双脚被水草死死缠绕着。这是我第一次真实而深刻的面对一场死亡,但我的心里除了恐惧却从未对黑子的死去感到悲伤。

 

      1999年终于成为一张过期的挂历被随意丢弃在了一旁,人们在平静地跨入了新千年。而我的心里却像是被偷走了什么东西一样空空落落。在新世纪的辉煌景象里,世界变得越来越喧嚣,而我却变得越来越沉默。我相信,这个世界一定有一个时光小偷,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对你下手,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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