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羊

尽量框住目前大概

 
   

有些时光 总是奢望

        四月,清明,2004。一夜无风无雨,天色从白天阴沉到黑夜。这样的时节,人们都收敛了欢笑,换上貌似悲伤的神情,从遥远的城市,他乡的土地回到初生的地方。这类似于朝圣般的短暂迁徙,年复一年的发生在这片古老而广袤的土地上。
       在这场在多年之前已经被预言的雨到来之前,苏小扬要以最快的速度从学校回家。那些在放学路上散落的时光,散发着汗水的微咸和笑声的爽朗。绿色的稻田匍匐在脚下,蛙声响成一片;神的孩子们都在舞蹈,而更多的孩子们在一条会消磨掉所有少年时光的路途上奔跑。
       10岁的苏小扬,脑子里还未被掏空幻想,一个又一个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的场景总是会突然出现。那些含义不明的故事,还有故事里的人们,都像是舞台剧里突然闯入的观众,谁都不知道是谁在表演。有人在欢笑,也有人在哭泣,有人傲慢的活着,有人不安的死去。
这个时候苏小扬觉得自己有一双奇特的眼睛,可以看穿许多人的宿命。小学门口卖烧烤的阿姨,挺着大大啤酒肚的门卫大叔,老是戴着墨镜的三轮车夫,还有天天坐在门口扎花圈的古怪老头……他们拥挤在苏小扬童年逼仄的时光里,尽管互不相识,却总是让他想起,当然,这已是多年后的事情。
       “苏小扬,你相信吗,无论你以后会遇见多少人,经历什么样的故事,儿时的记忆,记忆里的人们,会一直纠缠着你。当你在陌生的城市里,喜欢了冷漠和孤独,突然出现的和故乡有关的符号将会击溃你所有的防线。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有些人离开,会有新的人走进你的生命;有些时光,一旦溜走,便将成为一种奢望。”
       不知从何时起,苏小扬的心里老是会想起这样的声音,那时的他,还未对远方表示出极大的热情;那时的故乡,是在他心里永远不会背离的地方。
       起风了,雨还是没有落下来,一路狂奔的疲惫让苏小扬想要睡觉。父亲从田野里走来,一只黄狗跟在他的后面。苏小扬打了个呵欠,不好意思的朝父亲笑笑。
      “回来了,该去给奶奶上坟了,今天没下雨,不湿脚。”父亲的声音很平实,一如他性格的平和。此时的父亲,还没有被人生的艰难刻上沧桑的痕迹,他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的磨难在等待着他。
       四月的田野,在满目的绿色覆盖之下一个个坟茔露出头来。千百年来,无数的人们在这里劳作,生活,欢笑和哭泣,直至最后被埋葬。或许到最后,我们都渐渐失去了亲人,不知道为谁祭奠,忘记了故乡的名字和味道。终有一天我们会越走越远,把熟悉的时光一点一点地打成奢望。
       四月,谷雨,2014。十年一瞬,记忆被岁月风干,制作成名称编号不明的标本,以供祭奠。还是无风无雨,还是阴沉沉的天空,还是那些让人记忆深刻却叫不出名字的人们。
       出去那些用物质去衡量的东西,这个世界没多大变化。人们还是老样子,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习惯了低头吃饭,忽略着抬头看天。这使苏小扬忽然想起父亲,他的脚下有着坚实的土地,这是他所关注的全部内容。至于那片天空,苏小扬想,那应该是自己的吧。
       一条上学路,早起晚归,已经消磨掉自己太多年岁。苏小扬从未奢望过远方,却在十年后走向了比心里的远方更远的地方。
       这是这座大陆南方以南的城市,陌生的街道和杂乱无章的城市建筑,说着奇怪普通话吃着清淡食物的人们,还有一个毫不确定的未来。
       很多时候苏小扬都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打量着这里,任何事情都要拿去与故乡一较高低。这是每个异乡人内心难以除去的偏执与顽固,但是对于苏小扬来说,最大的偏执并非在于此,他的心里还藏有一个大大的梦境。
       在亲人们相继消失在田野之后,苏小扬便渐渐开始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沉默去面对一切。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承继了父亲平和的性格,不爱与人争辩,只求不愧于心。这是父亲的处世智慧,或许在这样一个充满竞争的世界不再适用,但是苏小扬希望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沉稳,诚恳,不张扬。
       在寒假的时候,苏小扬悄悄的回到了故乡,是的,悄悄的,因为没人在等候。小学门口卖烧烤的阿姨依旧在烧烤摊前炸着土豆和豆腐皮,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可能永远无法洗去的油光。学校门口的门卫大叔已经退休,取代他的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他总是要拦住忘记戴红领巾的同学,没有以前的大叔好说话。那些安放苏小扬所有年少时光的事物似乎都变成了斑驳的遗迹,他找不到曾经的自己,和曾经深爱自己的人们。

       苏小扬知道,有一天自己会和父亲一样,消失在故乡的田野间,在另一个地点,打量着这片自己曾深爱的土地。只是现在,苏小扬又要继续朝前走了,不再去理会逝去的时光,不再去留意心间的灼伤,时间会摧毁一切,亦会治愈一切。
       既然有些时光只能奢望,那就请自己放过自己,即使不被未来原谅,亦可免遭过去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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