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羊

尽量框住目前大概

一梦二十年

  二十年后,简生回来了。故乡已经被时间摧毁得不成模样,路,房子,狗,田野还有在梦中纠缠了二十年的人们,都不再熟识。

    时间总是以这样的方式让世人感知痛苦,自觉渺小。简生早已习惯,二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土地,面容,心灵,爱情都会被轻易改变,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名字。简生,简生,他总是在梦里听到不同的人呼唤这个名字,有父母,儿时的玩伴,小学时的班主任,还有让他心动的姑娘。

    十岁之前的简生,一直生活在这片简单的土地上,整个身体里都是泥土腥甜的味道。二十年的离乡岁月并未将这种味道洗去,那是属于故乡的独特印记,就像是方言,就像是家乡菜。简生试图去遗忘这些,以全新的姿态生存在从来不属于自己的城市里。他在很短的时间里记住了城市的每一条公交线路,又开始学着去用脚丈量这座城市,但是没有什么能够驱散异乡人心间的浓雾。

    这是简生刚刚到达福利院的生活。在父母离世以后,他就被一个名字很长的组织带到了这里。听起来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简生心里更多的是困惑,他不懂得父母出门时说好的要回来做好吃的给他为什么一直没有等到,就像他不懂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座城市边缘的一家福利院。福利院的门很丑,就是九十年代中国农村每一个乡村小学都会有的那种大铁门,轻轻一碰就哐哐直响。每次讨厌的声音一响,大家都知道福利院有人来了。大多数时候都是食堂的哑巴叔叔买米买菜回来,偶尔会有几个志愿者过来陪孩子玩老鹰捉小鸡,简生至今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游戏如此流行,经久不衰。有时候也会有些中年夫妇进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神神秘秘地走到院长的办公室里面说一些我们不能听的事情,接着身边的孩子便开始减少。那时的简生并未感觉到恐惧,直到有一天在福利院最好的朋友小黑被一辆大大的汽车带走,后来才知道,那叫收养。

    小黑的父母在他刚出生不久就离婚了,母亲跟一个本地的富商移民去了国外。父亲终日酗酒,不久得肝癌死掉了。小黑人长得干干瘦瘦的,人又很黑,不爱说话,在简生来之前,他每天只和食堂的哑巴叔叔说话,但是哑巴叔叔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各种奇怪的手势。简生喜欢和小黑在一起,并非因为其他小孩都不和他一起玩,而且因为小黑可以听懂他夹着奇怪方言的普通话。两个孩子似乎从未经历过那些悲伤的故事,他们可以开心的玩一个下午的弹珠,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曲调。

    只有和小黑在一起时,简生才可以忘记自己和城市里那些普通孩子的不同。十岁之前,简生都在故乡的田野间奔跑,他可以清晰的听见耳边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混淆在一起,可以真实的感受到泥土的温度。那时的故乡,依旧隐没在大片大片的稻田深处;父亲总是在故乡的第一声鸡鸣后起床,沉默地抽上一支烟,然后走进黎明中的田野;母亲已经习惯了跟随父亲的脚步,在父亲还未到达目的地时,家里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不久后,简生就要起床带着母亲精心准备的饭盒朝学校走去,此时的天空才微微开始发亮,空气里散发着阵阵凉意和稻子温润的气息,简生穿越在稻田之间隐没的青石小路上,莫名的开心,原来岁月也曾这般安稳。

    一起走在上学路上的还有同年级的女孩子们,她们一路叽叽咋咋说个不停,女人从小都有爱唠叨的特性。小楠是这群女孩子里面最安静的,她在初秋的时候总是穿着学校发的校服和一双白网鞋,两个大辫子在头上跟着她急促的脚步来回跳跃。简生当然认得她,因为每天早上学校做广播体操的时候,在国旗下领操的就是她。阿楠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每次放学的时候她都要帮老师批改作业,所以会比其他同学晚回家。简生便也在学校以各种理由逗留,直到阿楠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便在她后面跟着走。年少时的经历总是美好而繁杂,大部分简生已经忘却,记忆里还仍旧鲜活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几段事。

    时光恍然如梦,二十年短暂得像是一个隐晦的笑话,还有很多人没有品味出笑点就已经开始下一条。三十岁的简生,重新回来了,没有人在为他等待,除了家里那栋几近倒塌的瓦房。有家总是好的,简生笑了笑,想起了大学毕业后那些荒唐的日子。他没有某一座城市安稳的生活下来,而且一直在路上,用脚丈量着这个国家。他在大学校园门口修过电脑,在长沙的闹事街头卖过耳机和移动电源,在成都的老茶馆里沏过茶,也在深圳的批发市场里倒腾过水货电子产品。他终究没有为一座城市而停留,或者说除了没有一座城市的大门为他敞开。直到有一次在去川西的路上车子不小心出事了,差一点就滚下了公路旁的悬崖。简生第一次感到害怕,害怕自己死在离故乡那么远的地方,害怕自己的灵魂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程。二十年了,自己何尝不是一个远离故乡的孤魂野鬼,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房子要塌了,田地也荒了,他感受到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就像那年在福利院看到小黑被带走而且永远不会回来时的感觉一样。

    简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已经没有了泥土的香味,成片的水稻田已经被矮矮的枝叶胡乱生长的果树所取代,青石板被一块块翘起来,铺上厚厚的水泥,儿时的一切已经完全绝迹。简生就这么静静的向前走着,像是一个外来的游客。一只蜡黄的土狗跟在他的后面,发出难听的叫声,简生并没有赶走它们的意思,没有人陪着故地重游,有条狗也不错。

    蛋黄,别乱叫!回来!简生的身后传来陌生女人的声音,他回过头,女人朝他尴尬的笑了笑,表示歉意,然后将一系列故乡中年妇女常说的脏话吐到了这条叫蛋黄的狗身上。简生笑了笑,继续往前走。直到再次听见女人的声音,她居然在喊:

    简生!简生!

    简生回过头,打量眼前的女人。她的身材很胖,布满油渍的廉价衬衣被她胡乱套在身上,裤子是应该是男人那种西装裤,穿在她身上显得拖沓而臃肿。她的脸上有着让简生无法理解的错愕表情,上面还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雀斑。

    你认识我?不好意思,我出门很久了,你是?简生望着眼前起码有五十岁的女人,在脑海里迅速搜索着儿时记得的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是谢楠呀,小学和你一个学校的。女人的手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羞涩不知道往那里放,眼睛却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简生。

    哦,一晃都二十年了,呵呵,你倒是认出我来了。简生显然有着尴尬,但更多的是诧异,这是当年的阿楠,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和阿楠聊了很长时间的天,了解到这个女人悲惨的经历,也知道了故乡这些年来发生的一些事情,简生没有答应阿楠去他家吃饭,而是自己去了父母的墓前。由于长年没有人祭扫,父母的坟头淹没在了疯长的野草中。简生走近那片土地,仿佛年幼时依靠在父母的胸膛。

    二十年了,时间真疯狂,改变了故乡,改变了阿楠,改变所有人。简生再一次,不,第一次和故乡正式的告别,去往哪里,他不知道。

    后来,他在一个陌生城市的书店畅销书的位置找到一本书《再别福利院》,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这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怀念那些在福利院度过的日子,怀念起那个眸子里有着巨大悲伤脸上却挂着笑容的少年,他教会了我如何与这个世界的悲伤抗争。我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是否能拥抱这份执着的勇敢,但至少现在的我,依旧可以面带微笑的记录这一切。

    对了,这本书的作者,叫小黑。

    三十岁的简生,已经去过了很多的地方,他一直都在路上;那些过去的岁月,也渐渐变得温暖而熟稔。它们只是漫长的时光里一个急促的章节,是一个冗长的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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