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羊

尽量框住目前大概

远方的阿远

                              

我有一个朋友曾告诉我,人死的时候灵魂会升上天空,这样,每个人都可以最终看清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我相信他,尽管像他这样的混蛋死后灵魂肯定会下地狱。

对于自己的记忆力,我没有任何自信。但是我总能记得生命中些无关紧要的事件,例如小时候隔壁家老奶奶晾晒在院子里的糯米饼的甜腻味道;或者往背后嘲笑我失聪父亲的可恶男人家的井里撒尿时的畅快心情。它们像是猛然爬进身体里的蚂蚁,让我抓狂又欣喜。

我的这个朋友,跟我说过很多有趣的事情,但我大多都已忘记。因为有些东西,记得便是记得,忘记了也是上天的安排。这句话是我的这位朋友说的,天知道我怎么会记得。既然每个人都需要有个名字,那就暂且叫他阿远吧,和远方有关的名字,这是他在骗姑娘的时候经常扯的词汇。是的,远方,没有在脚下成行,却已在口上成章,这是他的超能力。

曾经有一段时间,阿远和我都迷上了一款网络游戏,两个人整天泡在网吧里,什么正事不干。在游戏中,我们在团队中的战绩总是垫底,因此总是被人家踢走,这使我们年轻的心灵感受到极大的挫败感。后来,阿远不再同我游戏人生,原因是他泡上了网吧的网管妹,一个眼睛小得快要睁不开的姑娘。

对于这个小眼姑娘,我所能记得的是她右手手腕处一个类似于正字的纹身,不对,是少了一横的正字。阿远后来告诉我,这姑娘每次恋爱结束,就会在手腕纹上一笔。是的,这是阿远的初恋,为一个姑娘的恋爱史画上了圆满的一笔。

他们在一起的第126天,小眼姑娘离开了,她跟阿远说她要去远方,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网吧,这里的网吧格调都太低。这是阿远告诉我的,而真实情况是,小眼姑娘爱上了隔壁理发店的洗头小弟,他们一起去广东打工了。

这场所谓的爱情对阿远打击很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活得很狼狈。

那段时间里,我们总会看到这样的阿远,穿着破洞的白色背心,暗蓝色短裤,拖着一双不合脚的人字拖,顶着一头乱发坐在一家街边的大排档里喝酒,醉了就一个人趴在桌上胡言乱语。我想如果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会不会跟身边的朋友说,你看,这个人好像一条狗哦!

阿远的重生开始于他喜欢上了另一个姑娘,他开始把自己整理得人摸狗样,并开始关心诗歌和音乐,因为这个姑娘是学艺术的,这让我开始佩服起阿远的勇气来。这个姑娘据称是在北方一所牛逼的艺术学院上学,也就是说阿远和姑娘的距离横跨大半张中国地图。是的,阿远网恋了。他开始长时间的泡在QQ上,或者长时间对着手机或电脑屏幕傻笑。后来,在那本他从旧书摊淘来的《中国现代诗歌精选集》的熏陶下,他还写了一首诗给那姑娘。正文如下:

 

如果可以 我希望我是一只鸟

能够飞去你的心上

唧唧喳喳的叫

我知道你不会闲我吵

你一定喜欢听我说话 唱歌 哭泣和欢笑

啊 我是一只鸟 一只鸟

我的每一声啼叫都是在说爱你

你一定知道 知道

 

他给我看他的大作的时候我差点把刚喝进喉咙的饮料全部吐出来,这太他妈艺术了我真心欣赏不来。但是姑娘却被他的作品感动得一塌糊涂恨不得立马宽衣解带以身相许。

阿远像是受到了鼓舞似的,手握着一张前往北方的硬座车票,义无反顾的朝姑娘奔去。

临行前,我去送阿远。

在候车大厅的时候,我问他,你想好了吗?

阿远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说,想好了,如果那边情况好,我就不回来了。

我无话可说,只得祝他一路顺风。两天多的硬座旅程,想想都觉得可怕。

那还是七月份,南方的阳光还很毒辣,阿远就T恤短裤加拖鞋,踏上了前往北方的旅程。南方的夏天漫长得让人恍惚觉得它都不会再结束了,在这样的季节里,我会消耗掉大瓶大瓶的冰冻饮料。

这样的季节,真是让人烦躁。而我又极易怒,总是会因为一些小事情而大发雷霆。那个时候,我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他的听力不好,很多时候我们都是依靠默契在交流。后来,父亲离开了,我才发现,能够和一个人建立起一种默契,是需要一段特别漫长的时光的。接下来的岁月里,我结识了许多人,经历过许多爱恨,却再没有一种温暖的默契让我觉得有些人从来都不曾离开。

九月的时候,阿远回来了。

他穿上了一件宽大的外套,头发长长的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手上提着一个旅行包,上面还印着北国旅行社几个方方正正的大字。看他的样子,我想,这小子估计又是恋爱失败了吧。

然后阿远告诉我,是他和姑娘提的分手。

从阿远口中得知,姑娘很漂亮,而且才华横溢,他每天陪姑娘去上课,看书,晚上回出租屋一起做饭吃。这样的日子,想想都让人觉得开心。而阿远却和人家姑娘说了分手,原因是他喜欢上了另外一个姑娘。

这是令我始料未及的,我询问他原因,他说因为他看到那个姑娘在阳光下抱着一只猫,然后他就爱上了她。阿远说他不能违背自己的内心。

而艺术学院的姑娘哭闹不休,还闹过自杀。女孩的家人找了一群小流氓把阿远揍了一顿。然后,阿远就回来了,因为带去的钱也快花完了。

阿远说,等到春天的时候,他还要去北方,去找那个抱着猫的姑娘。

但阿远的第二次北方之旅未能成行,他总是不厌其烦的跟我吐槽北方闷热而且尘埃满天的夏天和那个艺术学院姑娘的无理取闹。

阿远的生活里总是不缺女人的,或许是上天给了他一副好皮囊而女人恰好又是一种视觉动物。阿远的女友就像杂货店里的商品,类型繁多。有书店的收银员,酒店的前台,幼儿园老师,导游等等,他说他的下任女朋友得是个无业游民。

曾经有一次,阿远在吹嘘他的北上之旅时说,他在火车站上遇到一个奇怪的人,在车站候车的时候就坐在他旁边。阿远问他去哪里,他说去青海,找一座岛。阿远就告诉他说,海在东边,青海在西边,你是找不到岛的。那人却很固执的说他相信那里一定有一座岛在等待着他,因为他在梦里看到过。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偏执的人呢,但是这样的人总让人感觉可爱。我有过好多奇妙的梦境,醒来却什么不记得。人生无非也是一场梦境, 欢喜也好,悲伤也罢,醒来时能记得得只有无尽的虚空。

阿远也是一个偏执到骨头里的家伙,当然他把这种偏执淋漓尽致的发挥在了女人身上。他至今没有再找到一个漂亮的抱着猫的女孩,却在很多女人身上消耗着时光。他就那么看着她们在生命里来来去去,有时温柔有时胡闹。有那么一瞬间会让人觉得这是他生命的全部乐趣。

在一个朋友的生日酒局上,阿远喝得烂醉,把准备好的礼物一下子拍人家脸上。被人家直接从包房里扔了出来,只有我送他回家。

那是晚上十一点多,地铁已经关闭,车也打不到,我们决定走一走,顺便醒醒酒。

我问阿远,你他妈给人家送了什么大礼,还直接拍人家脸上?

阿远歪着头坏笑着说,避孕套,超大礼盒装。

我骂了他一声傻逼,便大笑起来。

阿远也跟着笑, 然后开始奔跑起来。城市的霓虹仿佛盔甲一般披在他的身上,空荡的街道上阿远放肆的笑声像幽灵一样在飘荡。他越跑越远,越跑越远,变成了城市的面容背后一个被虚化的光斑,直到我听见尖锐的刹车声,以及骨骼被碎裂的声音。

故事很简单,无非是一个醉酒的疯子在街道狂奔时丧命于一场车祸,死者便是阿远。我不知道他的灵魂是否已经飘向了城市的上空,然后一脸不屑的骂这个世界傻逼。但我知道,他的远方终于不只是挂在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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